《毛诗序》成于贯长卿考

减小字体 增大字体 作者:黄觉弘  来源:www.zhonghualunwen.com  发布时间:2009-12-20 10:39:17

  关于《毛诗序》的作者,历来众说纷纭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十五曾说这个问题是“说经之家第一争诟之端。”⑴各式说法,胡朴安《诗经学》收集了十三种,张西堂《诗经六论》收集了十六种,洪湛侯《诗经学史》则说当不下四十余家,并就各个历史阶段有代表性的意见,即归纳了十八种。⑵可谓歧异纷繁。笔者考察《毛诗序》的说诗特点、内容以及西汉学术源流,认为《毛诗序》当成于贯长卿之手。
  
  一、本事说、美刺说以及正变说是《毛诗序》吸纳《春秋》学说后的新创造
  
  《毛诗序》是对先秦以来说诗用诗传统的总结,但同时又多有变化,已与前代诗学大为不同。其尤为显著者在于本事说、美刺说以及正变说三端,而这三端的形成都与汉初流行的《春秋》学说密切相关。也即是说,《毛诗序》诗论新变的一个关键因素是《春秋》学说的崛起和切入。
  战国以降,社会上流传的《春秋》学说很多。如董仲舒《春秋繁露·俞序》就不仅提到了《春秋》家奉为祖师的孔子和子夏,而且还叙及了子贡、闵子、公肩子、世子、予先、曾子、子石、子池等人的《春秋》学说。正见所谓“末世口说流行”⑶、“六艺经传以千万数”⑷的事实。《春秋》学说的流行,同属儒学阵营里的诗学也渐受其影响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说:“汉兴,鲁申公为《诗》训故,而齐辕固、燕韩生皆为之传。或取[春秋》,采杂说,咸非其本意。与不得已,鲁最为近之。三家皆列于学官。”⑸可见,“取《春秋》,采杂说”,吸纳《春秋》学说的做法,是从汉初开始的,而且是当时诗家的一种共同趋向。《春秋》学的契入使汉代《诗》学发生了重大变化,《毛诗序》即是昭示这种新变化的代表。
  汉初以前,说诗用诗虽然注重政治功能和“赋诗言志”的实用功能,但不重“本事”,也不强调“美刺”与“正变”。郭店楚简曾提及《春秋》,说:“《春秋》所以会古今之事也”⑹。特重其“事”。但郭店楚简与《诗经》有关的如《缁衣》、《五行》、《性自命出》、《六德》、《语丛一》等篇的引诗论诗却并无《春秋》的影响。上博简《孔子诗论》说诗用诗方式与《左传》所记春秋时代的情形大体相同,仍然保持着旧有传统。《毛诗序》的本事说、美刺说以及正变说,在《孔子诗论》里就没有显现。这种区别应该说是汉初诗家在新的文化政治形势下的改造和发展。《春秋》学说对汉初《诗》学的转型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  《毛诗序》引事明诗的本事说,得之于不设空言,见诸行事的《春秋》家法。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记载孑L子说:“我欲载之空言,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。”⑺《史记索隐》对孔子这番话有非常精审的解释:“孔子言我徒欲立空言,设褒贬,则不如附见于当时所因之事。人臣有僭侈篡逆,因就此笔削以褒贬,深切著明而书之,以为将来之诫者也。”⑻孔子修《春秋》,就是不以空言,见诸行事的具体实践,是以事明义的崇高典范。而《左传》的“论本事而作传”⑼,又是对“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”⑽的进一步证明。《毛诗序》正是吸纳了这种以事明义的《春秋》家法,论诗深究其本事,努力还原诗作产生的历史情景,找寻诗人创作的契机,发明诗的微旨奥义,企图使儒家的义理通过具体的史实呈现出来。
  这种以史证诗的方法也是汉初诗家的共同趋向。从王先谦《诗三家义集疏》可以看出,鲁、齐、韩三家诗与毛诗一样,都引事明义,多言本事,并颇有同者。但还是以《韩诗》和《毛诗》用得最为频繁。《齐诗》好引阴阳五行谶纬之说,风格接近同属齐学的《公羊传》。《鲁诗》比较平实,风格接近同属鲁学的《觳梁传》。《韩诗》、《毛诗》风格则比较接近,都特别注重史实的探究。这似乎与二者流传属同一地域,有着相似文化传统有关。传《韩诗》的韩婴,燕人,文帝时为博士,景帝时至常山太傅。常山属故赵地。“燕赵间言《诗》者由韩生。”⑾“毛公,赵人也。治《诗》,为河间献王博士。授同国贯长卿。”⑿河间国也属故赵地。可见,《韩诗》与《毛诗》流传的地域同在“燕赵间”。
  虽然后人屡屡批评《毛诗序》本事说的牵强附会,不足凭信,但本事说仍不愧是汉代诗学的一个重大创造。闻一多《歌与诗》说:“古代歌所据有的是后世所谓诗的范围,而古代诗所管领的乃是后世史的疆域。”⒀“如今再回去看《涝序》好牵合《春秋》时的史迹来解释《国风》,其说虽什九不可信,但那种以史读诗的观点,确乎是有着一段历史背景的。”⒁《毛诗序》尽量地为诗作复原其历史背景,呈现其创作动机和缘由,正是为了在史事的探究称述之中完成美刺的政治伦理功能。
  美刺说是《毛诗序》的又一鲜明特征。朱自清《涛言志辨》说,“《诗序》的主要意念是美刺,风雅各篇序中明言‘美’的二十八,明言‘刺’的一百二十九,两共一百五十七,占风雅诗全数百分之五十九强。”⒂这充分说明《毛诗序》说诗特重美刺的情形。美刺说是汉初儒家完成诗学经世致用政教功能的一种阐释方式。这也是汉初诗学的群体趋向,而非《毛诗》一家独有。三家诗也都谈美刺。如《郑风》二十一首,据王先谦《诗三家义集疏》,《毛诗序》标明美诗者一,刺诗者十四。在这十五首中,仅《清人》齐说、《溱洧》韩说与《毛诗》略异外,其余的三家皆“无异义”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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